第十六回 菩萨庙拜天地成眷属 半坡头茅草屋暂安家

  第二天清晨,刘国江和徐朝清在罗家沟口大木桥碰面,向罗家沟走去。 
  他们每个人都背一个篓子,刘国江在前面带路,不一会儿就过了哈腰崖,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徐朝清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频频和刘国江聊着天。 
  徐朝清笑着说:“小伙子,走在这罗家沟,我感觉轻松多了……看到树上的小鸟没有,我就像树上的小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呢。哪像在村子里,闷得发慌,心里也憋得慌,连呼吸都沉重,简直生不死啊!” 
  跟着心爱的人走在山沟里,刘国江的心情也好到极点,他在前面嘿嘿笑着说:“是啊!徐姑姑,每次进山采药,我的心情就不一样,感觉自己自由了,感觉身上的无形束缚不见了,有时都不想回村呢,挨也要挨到天黑呀。” 
  徐朝清说:“那我们以后就在深山里过日子吧,再也不回村里了……唉,不知道半坡头能不能安家呀!小伙子,到了那里,我真怕会令我失望。” 
  刘国江安慰说:“不会的,我想,到了那里,你比我还高兴呢。” 
  苦苦相恋的一对心上人,除了晚上能偷偷会面,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走在晴好的冬日山沟里,两个人都感觉时间过得飞快。对他们来说,一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感觉就像几分钟,说着聊着,他们就走到了罗家沟尽头猫狗路山脚下了。 
  徐朝清抬起头,看着不见尽头的直插九天的高山,云雾在半山腰飘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冷汗就出来了,她不安地问:“小伙子,这座山都通到天上去了,是神仙住的地方,我们能上得去吗?” 
  刘国江鼓励说:“能,怎么不能呢?我跟山叔三天就要上去一次呢……呵呵,既然是神仙住的地方,我们就上去做神仙吧,逍遥自在,自给自足,多好啊!” 
  也许是梦想未来的生活,也许是急于脱离高滩村非人的日子,也许是急于找到一个自由自在的家园,或者说是心的家园,徐朝清忽然恐惧的心情消失了,浑身都是精神,她跃跃试试走上猫狗路,说:“小伙子,你能上去,我就能上去,我怎么能拖你后腿呢。” 
  刘国江抽出砍刀说:“我在前面开路,你跟在我后面看着我怎么走,怎么爬,你也怎么走,怎么爬,徐姑姑,我们走吧。” 
  就这样,刘国江在前面开路,徐朝清在后面有样学样,他们生平第一次共同攀爬猫狗路,向半坡头高山开进。刘国江走在前面,时而披荆斩刺,时而在不好下脚的地方挖一个脚窝,时而教徐朝清拉住哪个藤蔓,把住悬崖上哪块凹进的石宕石窝,有时又让徐朝清停一会儿,他砍些枝叶铺在湿漉漉又虚又滑的青苔上,艰难地带着徐朝清在猫狗路上一步步前进。爱的力量是伟大的,平常不大攀爬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的徐朝清,这次倍增勇气和力气,虽然几次险象环生,但她还是跟着刘国江终于爬上了的半坡头高山。只是刘国江平时攀爬猫狗路只需要两个小时,这次足足花了四个多小时,但对徐朝清来说,也算够意思了,同时她也战胜了自己。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如果能战胜自己,就能战胜一切。笔者想,如果徐朝清第一次跟刘国江探路半坡头,半途而废,也许就没有后来闻名中外的爱情天梯了,更没有几千年来最引人感慨的旷世情缘和爱情绝唱了。 
  二人汗淋淋地坐在茅草屋前,徐朝清好奇地看着高山上的小坪坝,以及茅草屋前的荒地,茅草屋旁边的竹林,以及小坪坝周围的高山,开心地说:“真是一个好地方,这要是在山下,早就有人家了,或者是个小村庄呢。” 
  刘国江感觉有说不出的畅快,他指着茅草屋前干枯的水沟说:“这就是解放前土匪修的水沟,那边有条山溪从山后流到山下,在那里修整修整,水就可以流过来了。有水了,水沟前的荒地就可以开垦出来,我们就可以种苞谷红薯,还可种小麦呢……我说过了,这四周山上有数不清的笋子野菜野果子,山溪里有鱼,山林里有兔子,这里完全可以过日子嘛。” 
  徐朝清止不住开心地笑起来,说:“小伙子,你愿意吗?你真的愿意吗?我都是一个老妈子了,你真的愿意陪着我在这里过一辈子吗?一辈子不后悔吗?” 
  刘国江忽然一把抱住徐朝清,深情地说:“徐姑姑,能一辈子陪着你,看着你,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后不后悔的,请你相信我,我们来这里安家吧。” 
  徐朝清挣脱刘国江激情地搂抱,想了想说:“小伙子,在这里生活,总得要把生产的工具农具,还有锅碗瓢盆,还有被子衣服等生活用品带上山吧。可这猫狗路光着手上山都难,何况还有四个娃儿,那啷个办呢?” 
  刘国江“嘿嘿”笑了说:“徐姑姑,我早就想好了,你就不用急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只要天气好,每天都爬一次猫狗路,带点东西上来,顺便修整修整路上的荆刺和青苔,下次带着娃儿上山就好走了。我想,天气好,顺利的话,一个多月时间,我就能把家搬到山上来,包括粮食,我都可以背上来先藏在茅草屋后面的月亮岩里,你就放心吧。” 
  徐朝清不知是感激还是激动,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忽然倒在了刘国江的怀里,喘息着说:“小伙子,你想得真周到,上山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娃儿们就是你的娃儿了……我有空的话,也带上两个大娃儿,带着他们上猫狗路,让娃儿们爬爬猫狗路,上山的时候也有经验了,就方便了,还可以顺便摘点野果子呢。” 
  刘国江“砰砰”心跳不止,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就这样,在一九五六年春节前后,刘国江和徐朝清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上山私奔的事情。只要天气好,刘国江天不亮就出发了,带一些东西搁在茅草屋里,而在下山的时候,他的背篓里不是装了药材,就是装了野果子,所以村子里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包括他的家人。当然,在下山的时候,他顺便在猫狗路上砍掉挡在路上的枝丫和荆刺,也会在布满青苔的路上铺上枝叶,或者在不好走的悬崖路段系一些藤蔓,或者挖一些脚窝手窝,一切都在外人不知不觉中进行。其间,徐朝清也带着两个大女儿爬了几次猫狗路,摘了一些野果子回家,村里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甚至有人还以为刘国江不再和徐朝清相好了呢。 
  过了正月初十,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刘国江和徐朝清商量好,选择正月十五后的某一天,只要不是阴雨雪天,必定是大月亮的晚上,他们计划在晚上趁着夜色和月光带着娃儿上山。他们也计划好了,那一天,刘国江把最后的被子在天没亮的时候就提前从村子出发拿到山上去,然后在天黑后再接徐朝清和四个娃儿上山。因此,他们离开高滩村带着娃儿隐居深山的日子一天天的逼近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一九五六年二月底的一天,刘国江如约把最后的被子带到了山上。他在山上茅草屋独自呆到快到天黑的时候,又下山了。等他走到徐朝清家,已经晚上八点左右了,徐朝清也早就准备就绪。山里人睡得早,晚上八点左右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灯光了,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叫,在狗叫声中,刘国江带着徐朝清和四个娃儿出发了。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又清冷的夜晚,刘国江和徐朝清每人背着一个孩子,手上牵着一个孩子,一人拿着一把砍刀,走出村庄,开始了他们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行动了。 
  当他们一行六人走出村口的时候,几条在村口月光下玩耍的村里的狗们对他们胡乱叫了几声,但发现是熟悉的村里人之后,也就摇着尾巴欢送他们出村了。狗叫的时候,有的村民没睡着,也没在意,还以为是狗们在打架嬉戏呢。也有没睡着的村民以为是有人进村了,但那个年代家家没有几斗粮食,根本没有可偷的东西,他们也就懒得起床了。 
  就这样,刘国江和徐朝清带着娃娃们,在村狗的欢送下,就着亮如白昼的月光,走出了村口,走上了通往罗家沟的小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了高滩村,离开了凡世,开始了他们不同寻常的人生之旅。 
  当他们连夜赶到罗家沟口时,徐朝清忽然看到了此处的大菩萨庙,她不由心中一动,就对刘国江说:“我们要进山了,给菩萨磕个头吧,求菩萨保佑我们和娃儿们一生平安,一生健康,从此再也没有人说我们的闲话,再也没有人嘲笑娃儿们了。”
  没想到刘国江听了徐朝清的建议后,却这样说道:“好,徐姑姑,我们给菩萨磕个头,求他保佑我们和孩子……我们也在这里拜个天地吧,让菩萨知道,我们要光明正大地生活了,我们再也不受别人白眼和闲言了。” 
  徐朝清的两个大女儿在旁边听着,吃吃地笑了起来,儿子和小女儿也笑了起来。其实几个娃儿们不但不反感刘国江这个在他们家多年的大哥哥,而且还挺喜欢他的。以前他们反感刘国江,是因为他们认为村里人嘲笑他们,是刘国江带来的。这些时间,经过徐朝清的耐心劝说,他们也知道刘国江大哥哥会带着他们离开村庄,到一个没有人笑话他们欺负他们的地方生活,他们可以不挨饿不挨冻,所以由衷的高兴和向往。 
  徐朝清听刘国江这么一说,心里更亮堂了,更有底了。因为她虽然心甘情愿跟着刘国江私奔到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去,但还是隐隐不放心。毕竟她是一个有了四个孩子的寡妇,而且大他十岁,无论从哪方面讲,她都不配他。 
  刘国江和徐朝清双双虔诚地给菩萨连磕了三个头以后,徐朝清把刘国江拉着和她面对面跪着,让刘国江不要动,看了刘国江一眼后,她给刘国江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感动地说:“小伙子,今生今世,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服侍你,如果做不好,请菩萨惩罚我!”
  刘国江听了徐朝清的话很感动,马上要给徐朝清磕头,徐朝清赶忙扶住了刘国江。但刘国江却转过身给菩萨再磕了三个头以后,又恭敬地对菩萨说:“大慈大悲的菩萨,我喜欢徐姑姑,从今天开始,我要让她和孩子有饭吃。有我吃的,我就要让她和孩子吃得更好。如果只有一口饭,我宁肯饿着也要让她和孩子吃,我如果没有做到或者变心,请菩萨惩罚我,让我刘国江不得好……”
  刘国江把“死”字还没说出口,徐朝清一把捂住了刘国江的口,忙说:“在菩萨面前莫说不吉利的话……我们走吧——”
  忽然,香案上油灯的灯花跳了一下,庙外高山上老虎的叫声震耳欲聋,四小岁小女儿“哇哇”大哭起来…… 
  从大菩萨庙出来,刘国江和徐朝清每人背着一个孩子,手上牵着一个孩子,走过独木桥,向罗家沟口走去。到了猫狗路山脚下,刘国江一马当先,拿着砍刀,慢慢地走在前面开路。他们沿着动物和猎人走过的荒芜小路——“猫狗路”,攀着古藤和悬崖,爬上了一个个陡峭的崖坡,向着大山深处走去。 
  那晚,月亮在看着他们,星星在看着他们,猫狗路的上的各种动物在看着他们,他们在猫狗路上历经艰幸,快到下半夜了,眼看着就要到山顶了,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原来在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处山路坡度较大,他们一行人正处于快到目的地的欣喜中时,突然徐朝清看见路边一棵树枝摇动,紧接着一个黑呼呼的身影向山路上冲来。徐朝清一惊,本能地护住儿子,却不料脚下一滑,跌下了路边山崖下。走在前面的刘国江赶快停了下来,在娃娃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下到山崖,艰难地把徐朝清背到山路上来。 
  刘国江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徐朝清的关节,说:“徐姑姑,只是皮肉伤,擦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碍……刚刚那个黑影可能是猴子,我们惊动了它,所以它就跑了出来,没事的,没事的,这山上猴子多着呢。” 
  惊魂未定的徐朝清喘着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娃儿没事就好……小伙子,谢谢你了……走吧,马上就到了,不要浪费时间了……” 
  到了山顶,看着头上似乎比山下离人间更近一点的月亮和星星,娃娃们欢呼了起来,刘国江和徐朝清的眼角也流出了欢欣的泪花。 
  他们到了目的地茅草屋前,刘国江燃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柴草,然后在火堆边草草地铺下了柴草和被子,娃娃们在火光地映照下疲倦地睡着了。 
  此时此刻,兴奋中的刘国江睡不着,同样兴奋而且负伤的徐朝清也睡不着,于是刘国江说:“徐姑姑,我帮你包扎包扎身上和手上的伤口吧——” 
  徐朝清躺在地上幸福满足地看着刘国江,摆摆手阻止他不用包扎,并且说:“小伙子,我没有那么娇气,破皮出点血没什么了不起,明天就会好的……小伙子,你也累了,今天上山下山跑了两个来回了,早点睡吧。” 
  刘国江确实有点累,但他还在兴奋中没有一点睡意,他看着火光映衬下的徐姑姑的白晰秀丽的脸庞,说:“徐姑姑,以后不要叫我小伙子了,我都是一个男子汉了,让娃娃们听到多不好,而且我也没那么小嘛。” 
  徐朝清甜甜地看着刘国江,故意说:“你本来就小嘛,不叫你小伙子叫什么!” 
  刘国江嘴一撇,说:“你叫我小伙子,我就叫你老妈子了!” 
  徐朝清笑个不停,捂住嘴说:“老妈子就老妈子,我本来就是老妈子嘛,随便你叫什么,反正我叫你小伙子,我叫习惯了,改不了口嘛。” 
  从此后刘国江叫徐朝清老妈子,徐朝清依然叫刘国江小伙子,他们就这样在高山深处互叫了五十余年,直至青丝变白发,儿孙成群。 
  徐朝清虽然摔伤了,但心里却格外得轻松。因为她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再也不受人欺负了,再也不受村里人的白眼和嘲笑了,再也不用独自面对慢慢长夜了。从此,山上就是她的家,就是再苦,她也永远不后悔,她和孩子都将感谢刘国江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刘国江就到附近拾来一堆枯枝,又在山溪里提了两桶水,熬了一锅苞谷糊,徐朝清叫醒了还在熟睡中的四个孩子,然后一家六口围着火堆慢慢地喝粥。 
  看着娃娃们舒展的笑脸,刘国江和徐朝清相视一笑,眼波流情,从此他们可以真诚地相爱了,可以在半坡头这个高山深处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虽然,他们知道,远离人间,一家人独自生活在深山老林,将有数不清的困难在等着他们,但他们也不怕。因为他们组成了一家人,他们将团结一致,去创造他们美好地幸福的生活。
  吃了饭,刘国江就去小坪坝周围砍了一些茅草竹子,将茅草屋修整了一下,并且隔了两间房,一间厨房,一家人总算有了第一个最简易的家。徐朝清则带着孩子们到附近拾柴禾,把柴禾堆在茅草屋外……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一家六个人就在半坡头茅草屋先安顿了下来。 
  欲知刘国江和徐朝清在高山上如何生活,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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