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高滩村两家分别训斥 车春花独自奔波相劝

  几天后,高滩村及附近村庄都在流传着刘国江和徐朝清的闲话: 
  “俏寡妇勾引小男人……”
  “小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两个人要败坏我们的村风乡风……”
  …… 
  一时间,刘国江和徐朝清他们二人成了高滩村的红人,也成了各种场合的笑料。他们走在路上,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甚至有些调皮的娃儿们在徐朝清后面骂她骚寡妇,在刘国江后面骂他找个当妈的做媳妇,这让他们在村里简直抬不起头。他们生活在深深的痛苦之中,特别是徐朝清,为了避免村里人指指点点,除非实在没有办法,一般都不出门了。而刘国江也尽量上山采药,以避开所有认识的人。 
  其实,这一切,除了刘国江和徐朝清的交往引起村里人误会以外,也是何老四煽风点火造成的。上次他带着几个人教训刘国江以后,他满以为刘国江会离开徐朝清,谁知他们不但没有分开,而且更加亲近了,一同坐牛车去三合场的次数也更加频繁了。这简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他又安排了三合场的年青人在场街当众羞辱他们,并在高滩村一带让人到处传他们的坏话,以搞臭他们,让他们自动分开。 
  这一天傍晚,刘国江采药回来,正在徐朝清院子里切药材,忽然徐朝清的儿子从门外哭哭啼啼地跑进来,指着刘国江大叫:“你给我滚,以后不要上我们家了……” 
  在厨房做饭的徐朝清急忙跑出来,拉着儿子向厨房走,并且说:“小娃儿不要乱骂人,下次再这样我打你屁股——” 
  话没说完,儿子挣脱了徐朝清的手,跑开了,继续指着刘国江骂道:“滚,你给我滚……你又不是我家的人,脸皮真厚!” 
  徐朝清惊呆了,气得脸色铁青,快步走到儿子身边,拉起儿子,狠狠地打了儿子几下屁股,同时说:“我叫你乱说,我叫你乱说……” 
  儿子不顾疼痛,哭着喊道:“呜……别人对我说,他是我爸爸……呜……还问我,是叫他爸爸呢,还是叫哥哥……呜……” 
  徐朝清愣了,怔怔地看着儿子,没有再打儿子。虽然她知道近来关于她和刘国江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但她却想不到那些可恶的人竟然伤害她的儿子……儿子才几岁嘛!他幼小的心灵怎么能受到如此伤害,如此打击,那可要影响儿子一辈子呀!她想不下去了,松开了儿子,抹着眼泪走进了厨房。懂事的儿子见妈妈哭了,停止了哭声,抽泣着去找姐姐了。 
  徐国江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近段时间以来,看到徐朝清由于村里人的闲话而受到伤害,他心里也很难过。他也曾考虑过不在她家帮工了,但他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她家。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在她家帮工,他以后就看不到她了,更不可能也没办法找机会去接触她了。如果那样,对他来说简直生不如死,比死还难受。另外,他也知道,如果他离开了她家,也许她就不能做药材生意了,她家就断了收入,她和四个娃儿岂不是又要断粮,又要挖野菜摘野果子度日了。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也是他迟迟没有提出离开她家的主要原因。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刘国江明白,他该离开徐朝清家了。对于村里的闲言碎语,他不怕,因为他喜欢徐朝清,他愿意承担来自于外界的所有伤害和攻击。但是他不能伤了徐朝清的四个娃儿,更不能因为伤了四个娃儿而使她承受到更大的伤害。他站在院中想了很久很久,就如一根木桩,一动不动。虽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她,但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脚下犹如千斤重,一步一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徐朝清刚好在小桌子上摆好了饭菜,一抬头看见刘国江走进来了,为了掩饰自己,她顺手抹了一下眼睛,对刘国江说:“吃饭吧,我去叫娃娃们——” 
  刘国江赶紧说:“等等,徐姑姑——” 
  徐朝清看了一眼刘国江,说:“娃儿小,不懂事,你不要在意了!” 
  刘国江低着头说:“徐姑姑,娃儿没错,是我不好,我早就该走了……我,我,我是来跟你说,我明天就不来了,饭我就不吃了,徐姑姑,你保重!” 
  徐朝清一脸惊愕地看着刘国江,她明白,他们的缘份已尽了。这个从小喜欢自己的小伙子以后再也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也不可能有像他这样一心一意为她操持这个家而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男人了。虽然她需要他,不管从生计方面来说,还是从感情上来说,她已离不开和她朝夕相处三年的眼前的帅小伙子了。但发生了那么的事,她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她的。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她心头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说:“吃完饭再走吧!” 
  刘国江吃吃地说:“不了,徐姑姑,以后有什么事,你让娃儿来叫我一声,能帮得到的我一定会帮你,其他我也没什么说的……我,我走了——” 
  说着,刘国江心一狠,一转身一抬脚就向门外走去。 
  徐朝清赶紧说:“小伙子,等等,工钱还没结呢。” 
  刘国江头也没回,说:“不用结了,我走了,药材生意可能就是老庚他一个人的了……都过冬了,你靠什么生活,工钱以后再说吧。” 
  老庚是同年的意思,刘国江口中的老庚是指吴家银前妻生的儿子,他和刘国江同年出生,从小他们就互叫老庚。徐朝清看着已经走出门的刘国江叫道:“我明天送到你家里去吧。” 
  徐朝清也明白刘国江一旦走了,药材店对她来说就不会有收入了,她又要回到从前那种艰苦煎熬的日子了。但她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这是她自小做人的准则。不要说刘国江的工钱,就是找人借点钱粮周转,她说好了归还的日子,就算日子到了自己没有钱粮,她也要再从他人那里借进来,还掉该还的。况且,她也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她看着走出院门的刘国江,暗自打算,明天抽空一定把工钱送到他父亲的手上去。 
  第二天,刘国江睡了一上午的觉,吃了中饭他跟父亲说去上山砍柴去,还没等父亲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提起柴刀走了。怀着痛苦的心情,他在罗家沟一带转了一下午,最后在天快黑的时候,随便捡了一些枯枝捆捆就回家了。吃完晚饭,父亲破天荒地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他没想到,这次会议竟然是为他而开的。 
  父亲抽了几口旱烟,磕了磕烟灰说:“从今天开始,国江就不在吴家帮工了,吴家也把国江的工钱全部结清送过来了。我看这是件好事,国江也不小了嘛,老在一个寡妇家帮工,让人误会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刘国江知道工钱是徐朝清送过来的,他忍不住说:“怎么能收她的钱呢?我不帮工了,以后药店就是老庚的了,她一个寡妇,以后根本就没什么收入了,这可是命根子的钱啊!怎么能收下呢?父亲,你把钱给我,我还给她!” 
  父亲把眼一瞪:“放屁,帮工不收钱,你是我的儿了还是他们吴家的儿子……我看你是被那个寡妇迷住了双眼,村里的口水都把老子的脸丢尽了,你还嫌不够!”
  已经十九岁的刘国江知道他无变改变现状,更知道家里因为他而丢尽脸面,因此他无法说服父亲,只好俯首接受父母、兄长语重心长地训导。 
  兄长恨铁不成钢地说:“叫我说你什么好呢!那么多黄花闺女你不去找,你为什么让一个大你十岁的寡妇迷上了?听大哥的,以后不要跟她来往了,别再清清白白地葬送了自己,马上离开她,这个狐狸精在勾引你……” 
  母亲抹着眼泪说:“娃儿,你还年轻,根本就不懂事,不要被那狐狸精迷住了,不要为一个寡妇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谁都知道,这个寡妇本身就是个克夫的命,她的四个孩子的四张口,合起来比簸箕口都宽,你能养活得起吗?这不是明摆着克夫的环境吗?” 
  当晚,父母兄长苦口婆心地劝道刘国江,刘国江什么都没说,最后父亲说:“我看你也不小了,该娶媳妇了,家里这就请媒婆去物色,你可千万要守住自己,不要再去找她了,不要说毁了你的前途,那个何老四也不是好惹的……” 
  过了几天,徐朝清的公婆、大小叔子为了警告她遵守妇道不要坏了门风,也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会议由她的婆婆主持并发言。 
  婆婆开场白说:“最近村里有关朝清的风言风语都把人要淹死了,我正寻思着找朝清摆摆龙门阵,朝清就把刘国江那个小伙子给辞掉了,这个我很开心,朝清做得对嘛。” 
  徐朝清惊恐地看了一眼婆婆,不知她要说什么,只听婆婆接着说:“三合场的药铺,朝清从现在开始就不要插手了,家里决定把药铺给家银的大儿子去管——这孩子从小没娘,现在又没爹,够可怜了,我们做长辈的能照顾得到的,就照顾照顾嘛。” 
  顿了顿,婆婆又说:“不让你管药铺了,朝清你不要往心里去,这到三合场几十公里,你一个女人,还是寡妇,实在是不方便,我这是为你着想嘛!我估计,药铺也开不了多久,据说外面已经开始公私合营了,这药铺我们能不能开,还是个问题呢。至于朝清的损失,我会把粮食补给你,以后嘛,就得靠你自己了,有田地就有饭吃嘛!” 
  徐朝清鼓起勇气说:“四个娃儿正在长身体,我就是累死累活,也不够他们吃呀。” 
  婆婆威严地看一眼徐朝清说:“土改前,我何尝做过农活,现在不是什么都做吗?你在我们吴家也做了几年少奶奶,享了几年福,但现在社会变了,不是我们吴家对不起你,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呀!你把庄稼做好了,我想也够几个娃儿吃的。当然,没有男人,也确实太苦了,我看你还是招一个老实的男人上门吧,只要能帮你干活,把娃儿养大就够了。你一个拖着四个娃儿的寡夫,也不要太高看自己了。一个寡妇,能有人不嫌你,愿意招上门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我这就安排媒人找找看——” 
  徐朝清潜意识里只有刘国江,虽然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却容不下别的男人,她无意识地说:“招不招人上门,我自己看吧,婆婆你不用操心了!” 
  婆婆看了一眼徐朝清,义正词严地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些男人就想占寡妇的便宜,你不招一个男人上门,难道还想招惹是非!这些天,村里的闲言碎语已经够我们吴家受了,你要为家里想想,为几个娃儿想想,整天被人说,连娃儿都抬不起头……女人嘛,一定要遵守妇道,坏了门风可是要被人骂一辈子的!当然,如果你想嫁出去,我们吴家也不阻拦,儿子和大娃儿留下来,另两个你带着出嫁也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是希望你招一个男人上门,这还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不然,一家人就四分五裂了。” 
  其实徐朝清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想着丈夫的去世,留下自己和四个娃儿在世上挨饿受苦,她心如刀绞,竟嘤嘤地哭了,家庭会议不欢而散。 
  就这样,徐朝清和刘国江两人所谓的爱情,还正在懵懂期时,便不由分说地遭来了这么多闲言碎语,一下子把两个人实际还没有进入程序的心思,忽然给挑明了。他们各自很迷茫,但他们又都理不出头绪,特别是徐朝清,整天在愁吃愁穿的同时,又在感情的煎熬中度日如年。虽然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但她并不想随便找一个男人招上门来,也不想随便嫁出去,她梦想有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对她好,对娃儿好,一家人开开心心,不愁吃不愁穿,幸福安康地生活下去。可是,她知道,这比登天很难,她只能每天以泪洗面,挨过一天是一天。
  刘国江家里为了让他早点死心,早点把心思从徐朝清那里移开,多方请媒婆给他介绍媳妇。因为刘国江长得帅气,有些黄花闺女还没有等到媒婆行动,生怕被别的姑娘抢了先,就迫不及待地亲自找到刘国江谈婚论嫁。但不管是媒婆介绍的,还是亲自找上门来的,都无一例外地被刘国江拒绝了。因为刘国江心里眼里只有尊贵而又深陷苦难的徐姑姑,此时此刻,他怎么还有心思为自己找媳妇成家立业呢?
  刘国江也不相信女人有克夫这一说,即使有,他更不相信徐朝清这么善良漂亮的女人会克夫。她不会克夫,只是她的命不好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她没有错,她应该得到大家的同情,应该得到大家的理解,更应该得到他的尊重和帮助。不论怎样,谁不理解徐朝清都行,唯独自己不能不理解,而且他要对这个苦命的、却让他很早就爱慕的女人负责,他要娶徐朝清为妻,要替她分担苦难。 
  刘国江整天神思恍惚,除了砍柴及下地干农活之外,就是想着徐朝清。他很想去徐朝清家看看她,或者送一点野果子给她,但他不敢,他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这天,刘国江家里来了一个女干部,令刘国江的父亲忐忑不安,最后才知道这个女干部竟然是当年“龙塘庄园”的放牛娃车春花,如今是区妇女主任了。 
  刘国江从田里匆忙赶到家里,一番倒茶让让座后,他搓着双手,看着这个儿时待他像亲弟弟的女干部,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嘿嘿”笑着看着她。 
  车春花喝了几口开水说:“国江啊,离开‘龙塘庄园’后,我就参加了革命工作,先是跟着土改工作队到处宣传,后来又跟着解放军剿匪,风里来雨里去,一晃就是几年过去了。这几年,我时常想起你,想起我们在‘龙塘庄园’一起放牛的日子……现在,你还好吗?家里分到了田地,够吃吗?” 
  刘国江讪讪地说:“够吃,够吃,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我们家现在再也不用去做长工了,我父亲梦中都在笑呢。” 
  车春花说:“你知道翻身解放的日子来之不易,做姐姐的也感到开心,感到欣慰……上次在三合场碰到你,我就计划抽出时间来看看你。你看,我这不是忙吗?所以到现在才过来,而且是顺便过来,我在邻村办事,办好了事,就过来看你了。” 
  刘国江依然搓着手说:“春花姐,不,主任,我一个农民,你春花姐现在是领导了,是政府干部了,那么忙还来看我,我真的感激,也过意不去,这不是浪费你的时间吗?” 
  车春花摆摆手说:“国江,不要这样说嘛。于公,我迟早要来看看你的,于私,我从小把你当作弟弟看待,也是要来看看你的……上次在三合场碰到你,我真是担心你啊!你的事情在三合场传遍了,做姐姐的能不担心吗?” 
  刘国江疑惑地看着车春花,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听车春花继续说:“国江啊!我相信你和徐朝清是一场误会,你只是在她家帮工,天天跟她在一起,所以让人们误会了……你,刘国江,一个苦大仇深的佃农,怎么可能和一个地主家的少奶奶纠缠在一起呢!说心里话,当我听到流言时,打死我,我也不相信呢……算了,不说这些了,我这次来,是想劝你去参加革命工作,劝你当兵去。好男儿应该当兵去,去保卫祖国,保卫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保卫我们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你说呢?” 
  这几年,虽然社会变革翻天覆地,但刘国江从没有关注过。因为他的心目中只有徐朝清,他只想到跟她在一起,为她和她的四个娃儿解决吃饭穿衣问题,其它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他也是一个热血男儿,也希望自己的人生轰轰烈烈,当兵可是那个年代实现人生最好的方式了。刘国江虽然不问世事,但多多少也知道一些同龄人披红戴花,参军抗美援朝,投入到光荣伟大的保家卫国之神圣事业中去了。 
  刘国江看着车春花问:“我,也能当兵?” 
  车春花“呵呵”笑了,说:“当然可以,你都不能当兵,谁还能当兵?你可是根正苗红苦大仇深的接班人呀!当然,现在征兵期已过,不过,区里还缺几个民兵,我想你先去区里当民兵,等明年征兵的时候才参军……国江啊!这可是机会啊!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好男儿志在四方,走出四面山,走出高滩村,你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好了,我走了,考虑好了,你就去区里找我,我一定会为你安排好的!” 
  欲知刘国江是否参军,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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